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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摸摸头 文轩网正版图书

乖,摸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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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品牌:文轩网
  • ISBN编号:9787540468798

乖,摸摸头

作  者:大冰 著
定  价:36
出 版 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年10月01日
页  数:335
装  帧:平装
ISBN:9787540468798
目录
    乖,摸摸头-004
    我有一碗酒,可以慰风尘-022
    对不起-052
    普通朋友-074
    不许哭-088
    唱歌的人不许掉眼泪-120
    听歌的人不许掉眼泪-156
    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182
    椰子姑娘漂流记-210
    风马少年-256
    小因果-268
    我的师弟不是人-314
    后记
内容虚线

内容简介

  真实的故事自有万钧之力 《乖,摸摸头》讲述了12个真实的传奇故事 或许会让你看到那些你永远无法去体会的生活见识那些可能你永远都无法结交的人乖,摸摸头:“杂草敏”是一只南方姑娘,辞去了稳定的幼儿园老师工作,跑到济南某电视台,从剪片子做起。后来又离开了山东,蒲公英一样漂去了北京又漂回了南方,甚至还漂到了澳大利亚…… 【我有一碗酒,可以慰风尘】:这是一个关于越战老兵的故事。他将所有用命换来的补贴终身无偿捐献给希望工程,自费组建了靠前支民间消防队,从不屑解释也不愿争辩的老兵,心里藏着一个关于铭记与奉献的故事。 【普通朋友】:每个硬着骨头敢拼敢搏的人都有个柔软的理由。所有人都看到“屌丝男士”大鹏光辉灿烂的现在,而在此之前,他也曾经独自经历过漫长的黑夜。 【唱歌人不许掉眼泪】:唱歌的人,到底靠什么而活呢?这个故事里,有金三角的连绵雨水,孟定的香蕉园,新千年的建筑工地……故事里有穷困窘迫、颠沛流离、渺茫的希望、忽晴忽雨的前路,还有一把红棉吉他和一个很想唱歌的孩子。 《乖,摸摸头》是一本让你舍不得读完的传奇故事集。畅销书作者大冰,在《乖,摸摸头》一书中记录了他在拉萨、丽江与大理路上遇到12个人,以及关于他们的爱与温暖的传奇故事。这些人的故事,有的是无畏的奋斗和孤身的寻找,有的是疯狂的爱情和很好的浪漫……这些故事,如点点星光与支支火把,给所有心怀梦想的年轻人以温暖、以力量、以方向。请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过着你想要的生活,有梦为马,随处可栖!

作者简介

大冰 著

大冰,1980年生人、作家、某卫视首席主持人、某高校导师、民谣歌手、老背包客、不敬业的酒吧掌柜、油画科班、手鼓艺人、业余皮匠、业余银匠、业余诗人、资深西藏拉漂、资深丽江混混、黄金左脸、禅宗临济弟子。

精彩内容

    对不起
     不管是欠别人,还是欠自己,你曾欠下过多少个“对不起”?
     时间无情靠前,它才不在乎你是否还是一个孩子,你只要稍一耽搁、稍一犹豫,它立马帮你决定故事的结局。
     它会把你欠下的对不起,变成还不起。
     又会把很多对不起,变成来不及。
    
    
     (一)
     先从一条狗说起。
     狗是一条小松狮,蓝舌头大脑袋,没名字,命运悲苦。
     它两三岁时,被一个玩自驾的游客带来滇西北。狗狗长得憨,路人爱它,抢着 抱它,拿出各种乱七八糟的零食来胡喂乱喂。
     女主人分不清是憨是傻,或者严重缺乏存在感,竟以自己家的狗不挑食为荣, 继而各种嘚瑟,动不动就让它表演一个。
     狗比狗主人含蓄多了,知道人比狗更缺乏存在感,它听话,再不乐意吃也假装 咬起来嚼嚼。
     女主人伸手摸摸它下颌,说:乖孩子,咽下去给他们看看。
    
    
     它含着东西,盯着她眼睛看,愣愣地看上一会儿,然后埋下头努力地吞咽。
    
    
     它用它的方式表达爱,吃来吃去到底吃出病来。
     一开始是走路摇晃,接着是吐着舌头不停淌口水,胸前全部打湿了,沾着土灰泥巴,邋里邋遢一块毡。
     后来实在走不动了,侧卧在路中间,被路人踩了腿也没力气叫。
     那时,古城没什么宠物诊所,很近的诊所在大理,大丽高速没开通,开车需要四个小时。
     狗主人迅速地做出了应对措施:走了。 狗主人自己走了。
     车比狗金贵,主人爱干净,它没机会重新坐回她的怀抱。
    
    
     对很多赶时髦养狗的人来说,狗不是伙伴也不是宠物,不过是个玩具而已,玩坏了就他妈直接丢掉。
     她喊它孩子,然后干净利索地把它给扔了。
     没法儿骂她什么,现在虐婴不重判打胎不治罪买孩子不严惩,人命且被草菅,遑论狗命一条。
    
    
     接着说狗。
     小松狮到底是没死成。
     狗是土命,沾土能活,它蜷在泥巴地里打哆嗦,几天后居然又爬了起来。命是保住了,但走路直踉跄,且落下了一个爱淌口水的毛病。
     也不知道那是口水还是胃液,黏糊糊铺满胸口,顺着毛尖往下滴,隔着两三米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以前不论它走到哪儿,人们都满脸疼爱地逗它,夸它乖、可爱、懂事,都抢着抱它,现在人们对它视若无睹。
     墨分浓淡五色,人分上下九流,猫猫狗狗却只有高低两类分法:不是家猫就是野猫,不是宠物狗就是流浪狗。
     它青天白日地立在路中间,却没人看得见它。不为别的,只因它是条比抹布还脏的流浪狗。
    
    
     都是哺乳动物,人有的它都有。
     人委屈了能哭,狗委屈了会呜呜叫,它不呜呜,只是闷着头贴着墙根发呆。
     古城的狗大多爱晒太阳,三步一岗地横在大马路上吐着舌头伸懒腰,唯独它例外。阴冷阴冷的墙根,它一蹲就是一下午,不叫,也不理人,只是瞪着墙根, 木木呆呆的。
     它也有心,伤了心了。
    
    
     再伤心也要吃饭,没人喂它了,小松狮学会了翻垃圾。
     丽江地区的垃圾车每天下午三点出动,绕着古城转圈收垃圾,所到之处皆是震 耳欲聋的纳西流行音乐。垃圾车莅临之前,各个商户把大大小小的垃圾袋堆满 街角,它饿极了跑去叼上两口,却经常被猛踹一脚。
     踹它的不止一个人,有时候像打哈欠会传染一样,只要一家把它从垃圾袋旁踹开,另一家就会没等它靠近也飞起一脚。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自己不要的东西,狗来讨点儿,不但不给,反而还要踹人家。
     踹它的也未必是什么恶人,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而已,之所以爱踹它,一来是反正它没靠山没主人,二来反正它又不叫唤又不咬人,三来它凭什么跑来吃我们家的垃圾?
     反正踹了也白踹,踹了也没什么威胁,人们坦然收获着一种不错动物别样的存在感。
    
    
     当然,此类高尚行径不仅仅发生在古城的人和狗之间。
     微博上不是整天都有人在“踹狗”吗?踹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
     以道德之名爆的粗就是踹出的脚,“狗”则是你我的同类,管你是什么学者、名人、明星,管你是多大的V,多平凡的普通人,只要道德瑕疵被揪住,那就阶段性地由人变狗,任人踹。
     众人是不关心自己的,他们只关心自己熟悉的事物,越是缺少德性的社会,人 们越是愿意占领道德制高点,以享受头羊引领羊群般的虚假快感。 敲着键盘的人想:
     反正你现在是狗,反正大家都踹,反正我是正义的大多数,踹就踹了,你他妈 能拿我怎么着?是啊,虽然那些义正词严我自己也未必能做到,我骂你出轨找 小三是浑蛋,呵呵,我又何尝不想脚踩两只船,但被发现了、曝光了的人是你 不是我,那就我还是人,而你是狗,我不踹你我踹谁?
     反正我在口头上占据道德高峰俯视你时,你又没办法还手。
     反正我可以很安全地踹你,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一份高贵的存在感。
     你管我在现实生活中匮乏什么,反正我就中意这种便捷的快感:以道德之名,带着优越感踹你,然后安全地获得存在感。
     于是,由人变狗的公众人物老老实实地戴上尖帽子弯下头,任凭众人在虚拟世 界里踢来踹去,静待被时间洗白……
    
    
     抱歉,话题扯远了,咱们还是接着说小松狮吧。
     于是,原本就是狗的小松狮一边帮不错灵长类生物制造着快感,一边翻垃圾果腹。
     如是数年。
    
     几年中不知道挨了多少脚,吃了多少立方垃圾。它本是乱吃东西才差点儿丢掉半条命,如今无论吃什么垃圾都不眨眼,吃完了之后一路滴着黏液往回走。那个墙根就是它的窝。
    
    
     (二)
     没人会倒霉一辈子,就像没人会走运一辈子一样。 狗也一样。
     忽然有,它不用再吃垃圾了。有个送饭党从天而降,还是个姑娘。
    
    
     姑娘长得蛮清秀,长发,细白的额头,一副无边眼镜永远卡在脸上。
     她在巷子口开服装店,话不多,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夜里的小火塘烛光摇曳,她坐在忽明忽暗的人群中是很普通不过的一个。
     服装店的生意不错,但她很节俭,不肯去新城租公寓房,长租了一家客栈二楼的小房间,按季度付钱。住到第二个季度时,她才发现楼下窗边的墙根里住着条狗。
     她跑下楼去端详它,说:哎呀,你怎么这么脏啊……饿不饿,请你吃块油饼吧! 很久没有人专门蹲下来和它说了。
     它使劲把自己挤进墙角里,呼哧呼哧地喘气,不敢抬眼看她。
     姑娘把手中的油饼掰开一块递过去……一掰就掰成了习惯,此后两顿饭, 她吃什么就分它点儿什么,有时候她啃着苹果路过它,把咬了一口的苹果递给 它,它也吃。
     橘子它也吃,梨子它也吃。 土豆它也吃,玉米它也吃。
    
    
     自从姑娘开始喂它,小松狮就告别了垃圾桶,也几乎告别了踹过来的脚。
     姑娘于它有恩,它却从没冲她摇过尾巴,也没舔过她的手,总是和她保持着适 当的距离,只是每当她靠近时,它总忍不住呼哧呼哧地喘气。 它喘得很凶,却不像是在害怕,也不像是在防御。
     滇西北寒气很盛的时节不是隆冬,而是雨季,随便淋一淋冰雨,几个喷嚏一打 就是一场重感冒。雨季的,她半夜想起它在淋雨,掀开窗子喊它:小狗,小狗……
     没有回音。
     雨点滴滴答答,窗子外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也听不见。
     姑娘打起手电筒,下楼,出门,紫色的雨伞慢慢撑开,放在地上,斜倚着墙角 遮出一小片晴。
     湿漉漉的狗在伞下蜷成一坨,睡着了的样子,并没有睁眼看她。
    
    
     她用手遮住头往回跑,星星点点的雨水钻进头发,透心的冰凉。跑到门口一回 头,不知什么时候它也跟了过来,悄悄跟在她身后,见她转身,立马蹲坐在雨水里,不远不近地保持着两米的距离。
     她问:你想和我一起回家吗?
     它不看她,一动不动,木木呆呆的一坨。 她躲进屋檐下,冲它招手:来呀,过来吧。它却转身跑回那个墙角。
     好吧,她心说,至少有把伞。
    
    
     姑娘动过念头要养这只流浪狗,院子里有一株茂密的三角梅,她琢磨着把它的家安置在树荫下。
     客栈老板人不坏,却也没好到随意收养一条流浪狗的地步,婉言拒绝了她的请求,但默许她每天从厨房里端些饭去喂它。
     她常年吃素,它却自此有荤有素。 日子久了,感情慢慢深了一点儿。
     喂食的方式也慢慢变化。一开始是隔着一米远丢在它面前,后来是夹在手指间 递到它面前,再后来是放在手掌上,托到它面前。
     一次喂食的间隙,她摸了摸它脑袋。
     它震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吃东西,但边吃边呼哧呼哧地喘气,喘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不论她怎么喂它,它都没冲她摇过尾巴,也没舔过她的手,它一直是木木呆呆的,不吵不闹,不咬不叫。
    
    
     她只听它叫过两次。
     靠前次,是冲一对过路的夫妻。
     它一边叫一边冲了过去,没等它冲到跟前,男人已挡在自己的爱人前面,一脚 飞了出去。
     它被踹了一个跟头,翻身爬起来,委屈地叫了一声,继续冲上去。 姑娘惊着了,它居然在摇尾巴。
     没等她出声,那个女人先喊了出来。
     那个女人使劲晃着男人的胳膊,兴奋地喊:这不是我以前那条狗吗?哎哟,它没死。
     男人皱着眉头,说:怎么变得这么脏……
     话音没落,它好像能听懂人话似的,开始大叫起来,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 拖得长,一声比一声委屈。
    
    
     它绕着他们跳圈子,叫得和哭一样难听。
     那对男女忽然尴尬了起来,转身快步走开,姑娘走上前拦住他们,客气地问为什么不领走它,是因为嫌它脏吗?
     她说:我帮你们把它清洗干净好不好?把它领走吧,不要把它再丢在这里了好 不好?
     狗主人摆出一脸的抱歉,说:想领也领不了哦。我怀孕了,它现在是条流浪狗 了,谁晓得有啥子病,总不能让它传染我吧。
     姑娘想骂人,手臂抬了起来,又放下了……她忽然忆起了些什么,脸迅速变白了,一时语塞,眼睁睁地看着那对夫妻快步离开。
     狗没有去追,它木木呆呆地立在路中央,不再叫了。 它好像完听懂人们的对话一样。
     那个女人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儿愧疚的吧,晚饭后,他们从饭店里拿来一个 小瓷盆放在它旁边,里面有半份松菇炖鸡,是他们刚刚吃剩下的…… 女人叹息着说:好歹有个吃饭的碗了,好可怜的小乖乖。
     做完这一切后,女人无债一身轻地走了,他们觉得自己送了它一只碗,很是对 得起它了。
     一直到走,女人都和它保持着距离。一直到走,她也没伸出手摸摸她的小乖乖。 她喊它乖孩子,然后玩坏了它,然后扔了它。
     然后又扔了一次。
    
    
     事后的第二天,姑娘小心翼翼地把食物放进瓷盆,它走过去埋下头,慢慢地吃 慢慢地嚼。
     姑娘蹲在它面前看它,看了半天没看出它有什么异常,却把自己给看难过了。
    
     (三)
     姑娘第二次听它叫,也是很后一次听它叫。
     她喂了它整整一年,小松狮依旧是不摇尾巴不舔她手,也不肯直视她,但一人 一狗多了些奇怪的默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当她中午醒来后推开窗时,都能看到它面朝着她的 方向仰着头。
     两天三天,晴天雨天,天天如此。
     她微微奇怪,于是,那天醒来后躲在窗帘后偷看…… 它居然焦急地在原地兜圈子,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
     她心头一酸,猛地推开窗子,冲它招手:小狗,小狗,不要担心,我还在呢! 它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想迅速切换回木木呆呆的表情,但明显来不及掩饰。 隔着冬日午后明黄色的耀眼光芒,他们望着对方,一人一狗,一个在楼下一个在楼上。
     …………
    
    
     然后,她听到了它痛苦的一声尖叫。
     一群人围住了它。靠前棍子打在腰上,第二棍子打在鼻子上。
     阳光灿烂,棍子敲在皮毛上,激起一小片浮尘,它使劲把头往下埋,痛得抽搐成一 团球。掌棍的人熟稔地戳歪它的脖子,又是一棍,打在耳后,再一棍,还是耳后。 她一边尖叫一边往楼下冲,客栈的小木楼梯太窄,挂画被撞落,裸露的钉子头 划伤了手臂,红了半个手掌。
     她一掌推过去,殷红的掌印清清楚楚印在那个穿制服的人脸上。一下子冒出来 一堆穿制服的人,她被反拧着胳膊摁在墙上。
    
    
     他们怒斥她:为什么打人!
     她声嘶力竭地喊:为什么打我的狗!
     七八个手指头点到她的鼻子前:你的狗?你的狗你怎么不领回家去?
     她一下子被噎住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半辈子的难过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靠前声恸哭就哑了嗓子。
     扭住她的人有些发懵,松开胳膊任她坐倒在地上,他们说:你哭什么哭,我们 又没打你。
     路人过来劝解:好了好了,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为了条破狗伤了和气。 她薅住那人的袖口喊:……救救它救救它。
     路人叹了一口气,小心地打商量:唉,各位兄弟,这狗它又没咬过人,留它一 口气又何妨。
     手指头立马也点到他鼻子前:回头咬了人,你负责吗?
     路人挂不住面子,一把攥住那根手指头,局面一下子僵了。 她哀求道:不要杀它,我负责!我养它!
     有人说:你早干吗去了,现在才说,存心找事是吧?警告你哦,别妨碍公务! 她哑着嗓子骂:流浪狗就一定该死吗?!你还是不是人!
     挨骂的人起了真火,棍子夹着风声抡下去,砸在小松狮脊梁上, 一声断成两截。 她“啊”的一声大喊,整颗心都被捏碎了。
     没人看她,所有人都在看着它。
     它好像对这一击接近没反应,好像一点儿都不痛。
     它开始爬,一蹿一蹿的,使劲使劲地爬,腰以下已不能动,只是靠两只前爪使 劲抠着青石板往前爬。
     爬过一双双皮鞋,一条条腿,爬得满不在乎。 她哭、它爬,四下里一下子静了。
    
    
     她跪在地上,伸出的双臂揽了一个空,它背对着她爬回了那个阴冷的墙根,它背朝着这个世界,使劲把自己贴挤在墙根夹角里。
     ……忽然一个喷嚏打了出来,血沫子喷在墙上又溅回身上,溅在白色的小瓷盆 上,星星点点。
     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一动不动了。 好像睡着了一样。
    
    
     她哭着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它贴在地面上的脑袋猛地抬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了些什么,脖子开始拼命地使 劲,努力地想回头看她一眼,腿使劲尾巴使劲全身都在使劲…… 终究没能回过头来。
     震耳欲聋的垃圾车开过来了,嬉闹的游人,亮晃晃的日头。白瓷盆里空空的,今天她还没来得及喂它吃东西。
    
    
     (四)
     2012 年年末的某天夜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姑娘坐在我的酒吧。 她说:大冰哥,我明天走了,一早的车,不再回来了。
     我问她为何走得那么着急。
     她说:去见一个人,晚了怕来不及了。
    
    
     小屋的招牌青梅酒叫“相望于江湖”,我斟一碗为她饯行,她低眉含下一口,一抬头,呛出了眼泪。
    
    
     我说:那个人很需要你,是吧?
     她点点头,嘿嘿地笑,边笑边饮酒,边笑边擦眼泪。 她说:是我需要他。
     她说:我需要去向他说声对不起。
    
    
     她喝干了那碗相望于江湖,给我讲了一个还未结局的故事。她讲故事的那天,是那只流浪狗被打死的当天。
    
    
     (五)
     她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大学上的是二本,在自己家乡的小城市里走读。
     她没什么特殊的爱好,也没什么同学之外的朋友,按部就班地吃饭、逛街、念书,按部就班地在小城市长大。专享和别人不同的是,她家里只有父亲和哥哥。
     她是旁人眼里的路人甲,却是自己家中的公主,父亲和哥哥疼她,疼的方式各不相同。
     父亲每天骑电动车接她放学,按时按点,雷打不动。
     有时路过菜市场,停下车给她买一块炸鸡排,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啃得津津有味。 她说:爸爸你吃不吃?
     父亲回头瞥一眼,说:你啃得那么干净,我吃什么吃呀?
    
    
     哥哥和其他人的哥哥不一样,很高、很帅气、很迁就她。 她说:哥哥哥哥,你这个新发型好难看,我不喜欢看。 哥哥说:换!
    
    
     她说:哥哥哥哥,你的这个新女朋友我不喜欢,将来变成嫂子的话一定会凶我的。
     哥哥说:换!马上换!
     哥哥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换,她的话就是圣旨,从小就是这样,并不觉得自己受委屈,只是怕委屈了妹妹。母亲离去时,妹妹还不记事,他心疼她,决心罩她一辈子。
     他是个成绩不错的大学生,有奖学金,经常抢过电脑来翻她的淘宝购物车,一样一样地复制下地址,然后登录自己的账户,替她付款。
     他临近毕业,家里没什么关系替他谋一份前途无量的工作,他也不甘心在小城市窝一辈子,于是顺应潮流成了考研大军中的一员。
     有,他从台灯下抬起头,冲着客厅里的她说:等我考上研究生了……将来 找份挣大钱的好工作,然后带你和爸爸去旅行,咱们去希腊的圣托里尼岛,碧 海蓝天白房子,漂亮死了。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找哥哥拉钩。她嘴里含着巧克力豆,心里也是。
    
    
     浸在这样的爱里,她并不着急谈恋爱。
     这个时代流行明艳,不青睐清秀,旁人眼里的她太普通了,主动追她的人不多,三拖两拖,拖到大学毕业还留着初吻,她却并不怎么在乎。 她还不想那么快就长大。
    
    
     若日子一直这样平平静静地流淌下去该多好。
    
    
     命运善嫉,总吝啬赋予世人恒久的平静,总猝不及防地把人一下子塞进过山车, 任你怎么恐惧挣扎也不肯轻易停下来,非要把圆满的颠簸成支离破碎的,再命你耗尽半生去拼补。
     乌云盖顶时,她刚刚大学毕业。父亲用尽一切关系,帮她找到一份还算体面的 文职工作。
     哥哥却忽然崩溃了,重度抑郁症。
    
    
     事情是从哥哥的一次高中同学聚会后开始变糟的。
     他那时连续考了三年研究生,没考上,正在拼死备考第四次。挨不住同学的再 三邀约,勉强答应去坐坐。
     一切都来得毫无征兆。
     哥哥赴宴前,她嚷着让他打包点儿好吃的东西带回来,哥哥一边穿鞋一边抬头 看了她一眼,神情古怪地笑了一笑。
     他系鞋带,埋着头轻声说:小妹,今天是别人请客,不是我埋单……
     她开玩笑说:不管不管!偏要吃!反正你那些同学不是白领就是富二代,不吃 白不吃!
     父亲走了过来,递给哥哥 50 元钱让他打车去赴宴。 哥哥没有接,他说:爸爸,我骑你的电动车去就好。
    
    
     谁也不知道那天的聚会上发生了些什么。
    
    
     半夜时,哥哥空手回到家,没给她打包饭盒。他如往常一样,安安静静走进自己的小房间。
     第二天她推开哥哥的房门,满地的雪白。
     满坑满谷的碎纸片,教材、书以及她和哥哥一张一张贴在墙上的圣托里尼的照片。他盘腿坐在纸片堆里,一嘴燎泡,满眼血丝。
    
    
     她吓坏了,傻在门口,不敢去抱住他,手指抠在门框上,新做的指甲脆响一声,断成两片。
     哥哥不说话,眼睛也不看人。从那起,再也没正视过她的眼睛。
    
    
     从小,他就被教育要努力、要上进,被告知只有出人头地有名有利才叫有前途,被告知机会均等、天道酬勤……却没人告诉他,压根儿就不存在平等的起跑线。 也没人告诉他,不论行伍还是读书,这个世界对于他这种普通人家的子弟而言, 晋升的途径有多狭窄,机遇有多稀缺。
     学校教育教了他很多,却从没教会他面对那些不公平的资源配置时,该如何去调整心态。
     学校只教他一种办法:好好读书。
    
    
     他接触社会浅,接受的社会教育本就少得可怜,没人教他如何去消解那些巨大的烦恼执着。
     他们不在乎你是否会心理崩塌,只教育你两点:1. 你还不够努力;2. 你干吗不 认命。
     成千上万普通人家的孩子没资本、没机遇、拼不了爹、出不了国,他们早已认 了命,千军万马地去挤考研的独木桥。
     努力了,考不上,怎么办?
     随便找个工作再认命一次吗?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接一次地认命吗?
     你教我们努力奋斗去成功,为何对成功的定义却是如此之窄?
     为什么不教教我们如果达不到你们所谓的成功标准的话,接下来该怎么活?只能认命吗?
    
    
     哥哥不服,不解,不想认命。
    
    
     他被逼疯了,却被说成是因为自身心理素质不好。 所有人都是公众价值观的帮凶。
     没有人承认主谋是那套有着标准答案的价值观,以及那些冠冕堂皇的公平。就像没人了解那场同学聚会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六)
     祸不单行,父亲也病了。
     哥哥出事后,父亲变得和哥哥一样沉默,天天闷着头进进出出,在家和医院之 间来回奔波,中年男人的伤心难有出口,只能窝在心里,任它郁结成恙。 人过中年,要病就是大病。医生不说,爸爸不讲,她猜也猜得出是绝症。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完了。
     她自此出门不敢关灯,害怕晚上回来推开门时那一刹那的清冷漆黑。她开始早出晚归,只因受不了邻居们悲悯的劝慰,很多时候,那份悲悯里更多的是一种 带着俯视的庆幸。
     没人给她买鸡排,也没人给她在淘宝上付款了,她必须每天拎着保温盒,掐着 工余的那点儿时间在两个医院间来回奔跑,骑的是父亲的那辆电动车。 头发慢慢枯黄,人也迅速憔悴了下来。眉头锁久了,细白的额头上渐渐有了一个淡淡的“川”字,没人再说她清秀。
     哥哥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认知功能不断地下降,自残的倾向越来越明显。一个阶段的电抽搐治疗后,医生并未给出乐观的答复,反而说哥哥已经有了精神分裂的征兆。,在照顾哥哥时,他忽然精神失控,把热粥泼了半床,她推了他一把,他反推回来,手掌捺在她脸上,致使她后脑勺磕在门角上,鼓起杏子大小的包。
    
    
     从小到大,这是他靠前次推她。
    
    
     她捂着脑袋跑到街上。街边花园里有小情侣在打啵儿,她路过他们,不敢羡慕,不敢回头,眼前是大太阳底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她未曾谈过恋爱,不知道上哪儿才能找到个肩膀靠一靠。
     她给父亲打电话,怯怯地问:爸爸,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父亲在电话那头久久地沉默。
     她哭着问:爸爸,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事情好像永远不会再好起来了。化疗失败,父亲比羸弱,再也下不了病床。 饭盒里的饭菜比剩得多,末了不需要她再送饭了,用的鼻饲管。 她比心慌,枕巾经常从半夜湿到天亮,每天清晨都用被子蒙住脑袋,不敢看窗外的天光,心里默念着:再晚一分钟起床吧……再晚一分钟起床吧……
    
    
     成住坏空,生死之事该来的该走的挡也挡不住留也留不住。
     回光返照之际,父亲喊她到床头,嗫嚅半晌,对她说:……你哥哥,就随他去 吧,不要让他拖累了你。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父亲盯着她,半晌无语。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声说:是哦,你是个女孩 子……
     又是久久的沉默,普普通通的一个父亲在沉默中离去。
    
    
     她去看哥哥,坐在他旁边的床上。
     哥哥头发长了,手腕上有道新疤,他依旧是不看她的眼睛,不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是醒着的,又好像进入了一场深沉的梦魇。
     衣服和床单都是带条纹的,窗棂也是一条一条的,满屋子的来苏水味仿佛也是。 她说:爸爸没了……
     沉沉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浑身轻得找不到重心,却不敢靠向他的肩头。 她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从医院出来,她发现自己没有喊他“哥哥”。
     不知为什么,她害怕再见到他,之后几次走到医院的栅栏门前,几次拐出一个直角。父亲辞世后的三年里,她只去看过他四次。
     命运的过山车慢慢减速,日子慢慢回归平静。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一个人吃饭、上班、逛街、跳槽,交了几个闺密,都是新单位的同事,没人 知道她还有个哥哥。热心人给她介绍对象,相亲时,她几次把话咽回肚里,不 想告诉人家自己有个精神病哥哥。
     …………
     时光洗白了一点儿心头的往昔,带来了几道眼角的细纹。
     她积攒了一点儿钱,爱上了旅行,去过一些城市和乡村,兜兜转转来到这座滇 西北的古城。
     这里是另一方江湖,没人关心你的出身背景、阶级属性、财富多寡和名望高低,也没人在乎你过去的故事。反正孤身一人,在哪里都是过,于是她决定不走了,留在了这个不问过去的小城,开了一家小店,认认真真地做生意,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偶尔,她想起在电动车后座上吃鸡排的日子,想起拉过钩的圣托里尼,想起医院里的来苏水味。
    
     她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话:是哦,你是个女孩子…… 她自己对自己说:是哦,我是个女孩子……
     慢慢地,哥哥变成了一个符号,不深不浅地印在往昔的日子里。 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然后她遇到了一只流浪狗。
     直到她遇到了这只流浪狗。
    
    
     (七)
     2012 年年末的一个午后,我路过古城五一街王家庄巷,他们打狗时,我在场。 我认识那只狗,也熟识旁边恸哭的姑娘。
     那个姑娘攥住我的袖子哀求:大冰哥,救救它,救救它。 我为了自己的面子攥住了一根手指,而未能攥停那根棍子。
     我看到棍子在它身上砸断,它不停地爬,爬回那个墙角。 我听到那个姑娘边哭边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帮她把那只流浪狗掩埋在文明村的菜地,带她回到我的酒吧,陪她坐到天亮。 那天晚上,她在大冰的小屋里,喝了一整壶相望于江湖,讲了一个未结局的故 事。故事里有父亲,有哥哥,有一个终于长大了的女孩子和一只流浪狗。
     她告诉我说:我要去见一个人,晚了怕来不及。
     她说:我需要去对他说声对不起。
    
    
     天亮了,我帮她拖着行李,去客运站买票,目送她上车离去。
    
    
     我没再遇见过她。
     她留下的这个故事,我一直在等待结局。
    
    
     时隔一年半。
     2014 年春末,我看到了一条微博。
     微博图片上,一个清秀的姑娘站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她左手搂着一幅黑框照 片,右手挽着一个男子的胳膊。
     这是一家人的合影:妹妹、哥哥、天上的父亲。 结束了,结束了,难过的日子都远去吧。
     大家依偎在一起,每个人都是微笑着的,好起来了,都好起来了。 …………
     抱歉,故事的结局不是这样的。
     2014 年 4 月 19 日,江南小雨,我点开了一条没有文字只有图片的微博。
     图片上她平静地注视着镜头,左手搂着一幅黑框相片,右手是另一幅黑框相片。 碧海蓝天白房子,微博发自圣托里尼。
    
    
     不管是欠别人,还是欠自己,你曾欠下过多少个“对不起”?
     时间无情靠前,它才不在乎你是否还是一个孩子,你只要稍一耽搁、稍一犹豫, 它立马帮你决定故事的结局。
     它会把你欠下的对不起,变成还不起。
     又会把很多对不起,变成来不及。
    
    
     我不确定她很后是否跑赢了时间,那句“对不起”,是否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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